摘 要:在數字經濟浪潮的推動下，電子競技已超越單純的娛樂競技范疇，躍升為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超級連接器”。傳統文旅產業在經歷“門票經濟”的瓶頸期后，亟須尋找新的增長引擎，而自帶巨大流量和知識產權（IP）價值的電競，恰好成為激活存量資產的最佳“催化劑”。“電競+文旅”不是簡單的“在景區打比賽”，而是一場從“流量”獲取到“留量”轉化的深度化學反應，將重構消費場景、城市氣質與文化傳播方式，快速培育壯大城市消費新增長點。
關鍵詞:電子競技 電競產業 文旅 數字經濟
【中圖分類號】F59 【文獻標識碼】A
當前數字經濟浪潮奔涌向前，電競產業憑借其獨特的數字化基因、龐大的年輕用戶基數以及極強的跨界融合能力，成為拉動消費、穩定就業、賦能城市發展的新增長極；文旅產業作為擴大內需的關鍵領域，肩負著傳承文化根脈、實現人民美好生活向往的重要使命。“電競+文旅”成為線上流量賦能線下場景、文化內涵激活產業價值的試驗場。據預測，2026年中國電競市場規模將突破3000億元人民幣大關，其輻射帶動的周邊產業——包括文旅、硬件制造、直播經濟、教育培訓等——總體規模預計超過萬億元。[1]這一驚人的數據增長，不僅是游戲產業自然擴張的直接成果，更是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巨大潛力的生動體現。
《2025年中國電子競技產業報告》顯示，我國保持著全球最大的電競市場地位，2025年中國電競產業收入達293.31億元，同比增長6.40%，電子競技用戶規模超4.95億人。[2]電競產業的崛起，實質上是數字技術進步、消費代際更替與產業結構升級共同作用的結果。5G、云計算、擴展現實（XR）等前沿技術的成熟，為電競提供了超越物理限制的交互體驗；作為“數字原住民”的Z世代（通常指1995-2009年出生的一代），逐漸成為消費主力，其審美偏好和社交方式深刻重塑市場需求；傳統文旅產業在經歷“門票經濟”的瓶頸期后，亟須尋找新的增長引擎，而自帶巨大流量和知識產權（IP）價值的電競，恰好成為激活存量資產的最佳“催化劑”。這一背景下，電競不再僅僅是孤立的、屏幕內的競技游戲，而是連通虛擬與現實、線上與線下、文化與商業的“超級連接器”。“電競+文旅”不是簡單的“在景區打比賽”，而是一場從“流量”獲取到“留量”轉化的深度化學反應，是年輕新消費群體對城市文化與商業生態的重構，能夠快速培育壯大城市消費新場景新增長點。
消費場景重構：從“打游戲”到“玩城市”
在商業生態系統的視域下，電競與文旅的深度融合實質上是一場消費場景的變革。過去，電競的消費場景高度集中于線上直播平臺和線下網吧，空間封閉且功能單一。而“電競+文旅”模式打破虛擬與現實的界限，推動消費場景從單一功能向復合體驗升級。這一過程正是生態系統內成員資源互補、共同進化的結果。
場景重構的最終商業目的是實現流量變現。2024年王者榮耀職業聯賽總決賽首次登陸北京工人體育場，吸引3.3萬名觀眾，周邊酒店入住率高達98%，帶動工體商圈消費增長220%；2024年浙江衢江將電競游戲“村運會”結合，吸引超10萬玩家參與線下賽事，帶動農村電商農產品銷售額增長280%。[3]2025年，第十五屆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在成都成功舉辦，為“電競+文旅”模式提供典型范例。作為中國西部的電競重鎮，成都充分利用其產業基礎優勢，通過“1+6+N”模式，實現賽事流量的極致轉化。“1”是指核心賽事引擎：總決賽在成都東安湖體育公園多功能體育館舉行。這一世界級的專業場館不僅承載了T1戰隊與KT Rolster戰隊的巔峰對決，更吸引了全球數千萬觀眾的目光。作為生態系統的“核心事件”，它提供了最強的引流磁場。“6”是指六大主題聯動區：為了承接溢出的流量，成都市在主賽場周邊的東安湖公園以及市內的春熙路、太古里等核心商圈，設立了六大主題嘉年華區域。這些區域不僅有戰隊粉絲見面會、電競文創市集，還融合了成都特色的火鍋文化節、川劇變臉體驗等。這種布局將電競受眾自然地吸引至城市的各個角落。“N”是指全域商業節點：商業生態系統中的無數市場參與者，包括酒店、餐飲店、網約車平臺等被全面動員。例如，憑決賽門票在合作火鍋店消費可享折扣，電競主題酒店推出“觀賽包機”服務。電競賽事具有極強的“聚客效應”，尤其對樂于消費和分享的年輕群體具有強吸引力。通過精心設計的商業閉環，可以將賽事帶來的“流量”轉化為涵蓋“觀賽+旅游+住宿+餐飲”的一站式消費“留量”。
城市活力提升：“青春屬性”重塑城市氣質
根據產業集聚理論，相關產業在地理空間上的高度集中，能夠通過共享基礎設施、勞動力池和知識溢出效應，顯著提升區域的產業競爭力。在電競領域，這一規律同樣適用。產業集聚不僅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更重要的是，電競作為一種年輕人的“通用語言”，正在通過人才吸引和品牌年輕化兩個維度，重塑城市的內在氣質和重要競爭力。
一方面，Z世代具有鮮明的數字化生存特征，他們對電競的接受度極高，傾向將城市的電競氛圍作為擇業和定居的重要考量因素。電競產業高質量發展，需要大量的游戲開發、賽事運營、直轉播技術、數據分析、俱樂部管理等高素質人才。上海通過打造“全球電競之都”，不僅聚集了拳頭游戲、動視暴雪等國際巨頭的研發中心，還吸引了大量與之配套的廣告、傳媒、設計人才。這種人才的吸附效應，為城市的數字化轉型提供了智力支撐。各地政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紛紛出臺政策將電競人才納入緊缺人才目錄。例如，海南發布“海六條”，明確在人才引進、免簽政策上給予電競行業特殊待遇。這種政策信號向全球青年展現了“開放、包容、重視創新”的城市形象，大大地增強對年輕人才的吸引力。另一方面，電競通過“戰隊主場化”和“賽事城市化”，正在成為城市品牌重塑的高效工具，幫助城市完成從傳統形象向年輕化、數字化形象的躍遷。例如，成都長期以來給外界的印象是安逸、休閑與慢節奏。然而，隨著AG超玩會等頂級戰隊落戶，以及S15等國際賽事的舉辦，成都成功打造“電競文化之都”的新名片，積累起龐大的粉絲基礎和電競消費潛力。這種“快與慢”“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張力，極大地豐富了成都的城市內涵。
上海也是產業集聚效應和政策驅動模式“雙輪驅動”的典型代表。《2025年中國電子競技產業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底，上海、成都和重慶位列線下電競賽事舉辦數量前三。其中，19.2%的線下電競賽事在上海舉辦，成都、重慶的舉辦數量分別占比為10.6%和7.9%。[4]自2017年提出建設“全球電競之都”以來，上海市政府通過發布“文創50條”“電競20條”等一系列政策，構建了完善的電競產業鏈。其中，英雄聯盟S10、《刀塔2》（DOTA2）等全球頂級賽事的舉辦，讓外灘、東方明珠、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等傳統地標，披上了電競的霓虹外衣。這些畫面通過全球直播傳達到數億海外觀眾眼中，有力地展示上海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年輕活力和數字底蘊。此外，上海不僅在硬件設施方面領先，更在軟環境上輸出“上海標準”。從電競運動員注冊管理到場館建設規范，上海的一系列制度創新為全國電競產業規范化發展提供樣本。這種“制度輸出”進一步鞏固了上海作為中國電競中心的地位，使其成為全球電競版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科技應用落地：新技術在文旅中的“試驗場”
電競產業不僅是內容的生產者，更是前沿技術的集大成者。它對高性能計算、低延遲網絡、實時渲染、人機交互技術的極致需求，客觀上推動相關技術的快速迭代。根據技術溢出效應理論，這些在電競領域成熟的技術，正外溢到文旅產業，成為推動景區、博物館數字化升級的關鍵力量。
電競充當了新技術在文旅場景落地的最佳“試驗場”和“孵化器”。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元宇宙、5G、人工智能數智人等技術，在電競的高強度對抗和大規模并發環境中，經過驗證和優化后，正被廣泛應用于重塑文旅體驗，解決傳統文旅“看景不如聽景，聽景不如玩景”的體驗痛點。“云游·大足石刻”是一個典型的元宇宙文旅標桿項目。它利用海馬云提供的電競級云端渲染技術和實時流媒體傳輸技術。傳統游覽中，為了保護文物，游客往往只能遠距離觀看，無法看清石刻的細節。而在這個項目中，游客只需佩戴輕便的虛擬現實技術設備，即可“穿越”回南宋時期。依托高精度的毫米級數字建模，游客可以近距離觀察石像上細微的雕刻痕跡，甚至與千年前的工匠進行跨時空對話。這種體驗的實現，依賴于電競產業對圖形處理和低延遲傳輸技術的長期積累。此外，在全國多地展出的《重返金字塔》項目，利用了源自電競多人對戰的大空間定位技術。不同于傳統的虛擬現實體驗，其基于位置的娛樂技術（Location-Based Entertainment，LBE），允許多名游客在同一個物理空間內自由行走，互不碰撞。游客化身考古隊員，在虛擬向導的帶領下，共同探索古埃及金字塔的內部結構，解開神秘謎題。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特別是大語言模型和即時語音合成技術的發展，讓數智人成為文旅服務的新寵。這些數智人往往具備電競角色的“高顏值”和強互動性。趣丸科技推出的數智人“小云”，是電競技術反哺文旅的典型代表。趣丸科技基于自身在電競語音社交領域擁有的深厚積累，將實時語音處理、情感識別和自然語言理解方面的技術優勢移植到“小云”身上，為文旅服務帶來更多創新和可能。
文化出海：講好中國故事的“新語言”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形勢下，國際傳播工作在黨和國家事業發展中的全局性戰略性作用更加凸顯，如何突破語言和文化壁壘，講好中國故事、提升文化軟實力，是一個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在跨文化傳播中，傳統的文化輸出方式往往面臨“文化折扣”的問題。而電競作為一種基于規則、數值和視覺的“通用語言”，天然具有跨越國界、種族和語言的能力。作為一種強互動性的媒介，電競能夠讓海外受眾在沉浸式體驗中，潛移默化地接觸、理解和熱愛中國文化。這種寓教于樂的方式，比傳統的單向傳播更具滲透力和說服力，能夠實現文化的有效轉譯。
2024年發布的國產3A大作《黑神話：悟空》，不僅是游戲工業的里程碑，更是中國文化出海的現象級事件，完美詮釋“電競+文旅”的文化溢出效應。這款游戲還原了《西游記》的東方神韻和精神內核，為了追求極致的真實感，制作團隊利用高精度的數字掃描技術，將山西玉皇廟、崇福寺、小西天等27處古建筑完美復刻進游戲世界。海外玩家為了通關游戲、理解劇情，主動研讀《西游記》原著，甚至在社區中討論中國神話的哲學內涵。這種線上的文化震撼，也迅速轉化為線下的旅游沖動。游戲爆火后，山西文旅部門迅速跟進，推出“跟著悟空游山西”的旅游線路。大量國內外玩家化身“天命人”，前往山西進行實地“朝圣”。據相關數據顯示，游戲發布后的兩個月內，山西小西天景區的游客量同比增長300%。[5]這一案例證明，優質的數字文化產品能夠激發全球受眾對中國文化的強烈向往，實現從“線上游戲流量”到“線下文化朝圣”的驚人轉化。除了本土文化的直接輸出，電競和數字藝術還提供了文明對話的新可能。在一些前沿的數字化展覽和游戲設計中，藝術家嘗試通過全息投影和數字交互技術，讓敦煌莫高窟中的飛天形象與希臘神話中的繆斯女神在同一時空共舞。敦煌壁畫與希臘神話的數字交融創造了數十億歐元的市場價值。電競技術不僅成為一種能夠容納不同文明的容器，創造出具有跨文化審美共識的數字文化產品，更成為促進文明互鑒、經濟融合的全球性力量。
結語
“電競+文旅”已經進入深度融合、價值共創的實踐深水區。隨著2025年S15全球總決賽等頂級電競賽事在中國的成功舉辦，以及《黑神話：悟空》等現象級產品長尾效應的持續釋放，未來“電競+”將滲透到更多細分領域，我們也將看到更加多樣的消費場景。此外，技術應用更加成熟，元宇宙、數智人將成為文旅景區的標配，向游客提供個性化、沉浸式的服務。電競作為Z世代“通用語言”，更多蘊藏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底蘊的電競知識產權（IP）將走向世界，成為講好中國故事的新名片。
面對這一重要機遇，城市管理者與產業參與者應保持敏銳的戰略眼光，以政策驅動深化產業變革，構建健康的商業生態系統。近年來，各地政府陸續推出利好本地游戲企業或本地電競賽事發展的政策，以促進就業、提振消費、拉動文旅、構建城市形象。[6]但是電競與文旅融合仍面臨政策銜接不暢、資源對接不精準等難題。建議借鑒上海、成都等地的成功經驗，在土地審批、人才引進、版權保護等方面出臺更精準的政策，為電競企業的創新提供穩定的外部環境。騰訊、完美世界等頭部企業，可通過授權、孵化等方式賦能利基市場參與者。文旅實體應主動擁抱數字化，利用自身的空間優勢承接電競流量，提升變現能力。無論是游戲開發還是文旅項目，都應避免淺表化的“貼皮”合作，堅持內容為王，深入挖掘知識產權（IP）背后的文化內涵，通過技術手段將其轉化為可感知、可體驗的產品，實現電競與文旅的雙向賦能，為城市發展開辟新路徑。
【本文作者為浙江大學傳媒與國際文化學院副院長、研究員、博導】
注釋略
責編：李一丹／美編：石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