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衡陽市學生在圖書館讀書。新華社發(曹正平攝)
讀者在一家書店體驗VR閱讀。新華社記者 高詠薇攝
北京市民在圖書館讀書學習。新華社記者 李欣攝
數字化技術的發展浪潮帶來文學閱讀新樣態。特別是,網絡文學作為數字技術與文學創作碰撞的產物,以互動性和開放性帶來新的閱讀體驗,構建起全新的閱讀風潮。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年度藍皮書顯示,截至2025年,中國網絡文學用戶規模已達5.75億人,超過網民總數的一半。龐大的用戶基數,印證網絡文學已經成為數字化時代最具全民性特征的文學樣式。從受眾群體的多元擴容到閱讀方式的互動升級,再到閱讀內容對時代精神的精準呼應,網絡文學閱讀正以豐富的新樣態,書寫著精神文明建設的當代篇章,尤其融合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數字文明新變,在非遺傳承、鄉村振興與家國敘事等主題表達上,展現出獨特的文化價值與時代活力。
網絡文學閱讀全民參與、全球共享
超越年齡、地域和職業界限的多元化全民閱讀,是數字化時代網絡文學閱讀新樣態的基礎特征。網絡文學憑借數字媒介的普惠性,打破年齡、地域、職業的界限,形成多職業多領域不同專業背景的創作者群體。有的網絡文學作者本職工作是程序員、警察、快遞員、保安、空調維修工……
多樣性、多層次性的文學內容,也促成年輕化與銀發群體崛起并存的多元受眾結構。年輕群體始終是網絡文學閱讀的關鍵增量,具有創新性與快節奏風格的題材,融合科技浪潮與人性思考的作品,精準契合年輕讀者的審美需求。中老年群體的崛起為網絡文學閱讀注入新的活力,打破“網絡文學是年輕人專屬”的刻板認知。中國作協網絡文學藍皮書顯示,45歲以上讀者占比已接近30%,其中60歲以上銀發群體占比突破10%。這不僅體現在用戶規模的擴張,更表現為不同群體閱讀需求與消費習慣的差異化呈現,彰顯網絡文學作為“新大眾文藝”的包容性特點。
此外,網絡文學的受眾群體已突破國界限制,形成全球化的閱讀格局。目前,中國網絡文學全球累計訪問用戶超兩億,海外市場中Z世代占比超六成,是網文出海的核心消費群體。熱門網文作品的閱讀數據持續攀升,不同地域的海外讀者呈現出差異化偏好,比如拉美市場偏好奇幻言情,歐美市場青睞西幻作品,東南亞市場則對仙俠言情題材有更高的接受度。這種跨文化的閱讀需求,推動網絡文學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載體。受眾群體的多元重構,使得網絡文學閱讀擺脫傳統文學的圈層局限,形成全民參與、全球共享的新生態。
從靜態閱讀到互動性閱讀
各大數字閱讀平臺紛紛開發“段評”“章評”等功能,使得讀者可以在閱讀過程中實時發表評論,與作者、其他讀者展開即時交流,甚至直接影響情節走向。作家對讀者的點評高度關注,重要網絡文學作家都表達了讀者的評論對創作的正向影響作用,甚至出現由200多人共創作品的現象。有網絡文學作品緣起于論壇帖子,由主筆作者與無數讀者共同創作,歷經論壇、網站、微信公眾號等多平臺遷移,形成跨媒介的巨型文本,充分彰顯了群體共創的力量。
年輕讀者將閱讀與社交深度綁定,人際互動的深度強化,構建了網絡文學閱讀的社區化生態。讀者通過打賞催更、宣傳推廣、反盜版維權等行為,與作者建立起深度情感鏈接,將讀寫關系轉化為社群人際關系,得以延長作品的生命周期。有的網絡平臺已經形成活躍的“網文社交圈”,通過評論互動、二次創作等方式,讓閱讀從個體行為轉化為群體社交實踐。
讀者的參與性充分體現在二次創作的繁榮上。年輕讀者尤為熱衷于對喜愛的作品進行同人小說、漫畫、短視頻等形式的二次創作,形成圍繞原作的文化IP衍生生態。這不僅豐富了作品的闡釋空間和文化內涵,更擴大了原作的傳播范圍和價值延伸。二次創作本質上是讀者對作品的再解讀與再創造,讓文學閱讀從個體的精神體驗轉化為群體的文化實踐,強化了閱讀的參與感和歸屬感。
數字化媒介讓文學閱讀的跨媒介延展成為可能,拓寬網絡文學閱讀的感官體驗維度。數字化技術讓網絡文學突破文字符號的單一呈現方式,實現文本、聲音、圖像的多元融合。有聲書的普及讓文字轉化為聽覺符號,配合配音、音效等元素,營造出沉浸式的閱讀氛圍,30歲以下用戶占有聲書用戶比例的三分之一以上,印證這種閱讀方式的受歡迎程度。同時,網絡文學與短劇、動漫、游戲等媒介的跨界融合,形成“IP全產業鏈開發”的模式,一部熱門網絡小說往往會被改編為短劇、動漫等多種形態,讀者可以通過不同媒介體驗同一項IP內容,實現從文字閱讀、視頻觀看到和實體書、IP周邊互動的多維度消費。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崛起,這種跨媒介融合的閱讀樣態將呈現出新的可能性。人工智能輔助IP開發和轉化讓網絡文學IP轉化的成本大為降低,許多網絡文學創作的過程中就開始了人工智能視頻轉化。可以展望,數字化時代文學閱讀將打破單一媒介的限制,呈現多感官融合的新樣態。
營造健康向上的數字閱讀環境
數字化時代新的文學閱讀樣態也帶來新的內容風尚。對新時代精神的精準呼應,讓網絡文學閱讀不斷超越娛樂消費的層面,成為時代精神的載體與文化傳承的媒介。隨著網絡文學的精品化轉型,越來越多的作品試圖擺脫單一的娛樂化敘事,開始扎根現實土壤,深入生活現場,把準時代脈搏,聚焦國家發展與社會變遷,在題材選擇與價值表達上展現出鮮明的時代性與文化性。近年來,反映鄉村振興、脫貧攻堅、創新創業、民族工業發展等現實題材的網絡文學作品數量大幅增長,質量不斷提升,打破網絡文學“遠離現實”的刻板印象。有的作品將個人奮斗與工業強國的時代主題緊密結合,生動再現我國工業化進程中的艱辛與輝煌;有的作品描寫年輕人依托新媒體浪潮建設新鄉村;有的作品用鮮活的語言塑造醫者仁心的形象……這些網絡小說具有強烈的現實性面向,捕捉新時代的社會變遷與人性光輝,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時代脈搏,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
非遺的創造性轉化,亦是數字化媒介上文學閱讀的重要內容。越來越多的網絡作家將非遺技藝融入中心敘事,讓云錦、刺繡、榫卯、制瓷等傳統工藝從博物館櫥窗走向文學舞臺,讓非遺技藝通過文學敘事走進大眾視野,古老的傳統技藝在青春目光的凝視下,被重新激活并獲得當代的表達,同時讓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在深厚傳統的滋養中尋得價值歸宿,實現文化傳承、精神引領與文學創作的有機融合。這不僅豐富了網絡文學的題材疆域,更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傳統文化的魅力,推動非遺的活態傳承。
不可否認的是,由于流量屬性和算法推薦屬性,數字化閱讀在優質內容的供給和推薦方面仍然有進一步調整、優化的空間。在流量和收入掛鉤的生產機制作用下,部分網絡文學創作者陷入“流量即王道”的誤區,將獵奇、下沉題材當作獲取關注的捷徑,忽視了創作的思想價值和審美價值。而平臺的算法推薦機制也容易讓讀者持續獲得同一個類型、題材或特性的閱讀內容的推薦,阻礙讀者閱讀趣味的提升和審美情操的提高。如果數字閱讀唯流量、唯算法,長此以往,將嚴重誤導讀者審美,挫傷優質創作者的積極性,阻礙數字化閱讀行業的健康發展、可持續發展。《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指出:“國家支持數字閱讀與傳統閱讀相結合,推動優質數字閱讀內容供給,提升數字閱讀便利性和滿意度。數字閱讀服務提供者應當加強數字閱讀內容管理,推送優質數字閱讀內容,營造健康向上的數字閱讀環境。”數字閱讀平臺要兼顧“普及”和“提高”的辯證關系,兼顧“正能量”和“大流量”的重要性,在推薦機制上增加對于網絡文學精品的推薦力度,在獎懲體制上增加對于思想性、審美性的權重。數字閱讀平臺和網絡文學評論要密切溝通,加強對網絡文學健康發展的積極、及時引導。
總的來說,數字化時代的網絡文學閱讀新樣態,是技術革新、市場需求與文化傳承共同作用的結果。創作群體和受眾群體的多元重構,讓文學閱讀實現全民化與全球化的覆蓋;閱讀方式的互動革新,讓讀者從被動接受者轉變為主動參與者,構建了社區化的閱讀生態;閱讀內容對新時代精神的呼應,尤其是對非遺傳承與民族復興主題的生動呈現,讓網絡文學一定程度上擺脫了純粹的娛樂屬性,成為承載文化價值、傳遞時代精神的重要載體。
隨著數字技術的持續發展,網絡文學閱讀還將迎來更多創新可能。無論是人工智能技術對創作與閱讀的輔助,還是跨媒介融合的進一步深化,都將推動網絡文學閱讀樣態的持續迭代。但無論形式如何變化,網絡文學閱讀始終需要堅守文學的核心價值,在滿足大眾精神需求的同時,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書寫新時代的中國故事。
(作者:李瑋,系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